
黑漆漆的夜,万籁俱寂,只有风掠过树叶的 “唰啦啦” 声在山谷间回荡。忽然,一阵凄凄哀哀的歌声从远山飘来:“牛啊,牛啊,你往哪里走了?奶奶急瞎了眼,爷爷愁白了头;牛啊,牛啊,你往哪里走了?山上没有田,山里有野兽……” 歌声缠缠绵绵,在空荡的夜空里飘啊飘,最终落在了大山脚下那座依山而建的小寺庙里。
寺庙中央,一尊铜铸神牛昂然伫立。它的身躯被无数双虔诚的手掌摩挲得锃亮,在暗夜里泛着金黄而清冷的光泽。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崖壁,望向歌声传来的远方。多少年来,它默默站在这里,白天接纳一波又一波善男信女的膜拜,夜晚独对死一般的寂静。它听过太多人的苦楚与希冀,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能真正解脱什么。
歌声一遍遍撞击着神牛的心房,在它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掀起涟漪。它隐约记起,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有过温馨的家,有亲爱的爸爸妈妈,直到一场大地震将一切掩埋。如今虽为神灵化身,那些美好过往却从未消散。“牛啊,牛啊,你往哪里走了……” 女孩的歌声里满是孤独与无助,让铜铸的神牛竟生出了落泪的冲动。
“吱 ——” 墙角的小洞里,一只灰色小老鼠倏地钻出。月光洒在神牛身上的光亮吓了它一跳,可它很快镇定下来,绕着神牛转了一圈,用小小的脑袋蹭了蹭它的蹄子:“你的身体像冰块一样凉!”
神牛想回应 “我是铜铸的”,可沉默太久,喉咙竟发不出声音。小灰鼠在它的四条腿间穿梭嬉戏,累了便跑到供桌前,盯着人们供奉的糕饼眼睛发亮:“这么多黏着芝麻和蜜糖的糕饼!” 说着便大口吃了起来。
神牛心里暖暖的。多少年了,从未有谁这般与它亲近说话。它像长辈般慈爱地想着:“喜欢就多吃些吧。”
“你真好!” 小灰鼠咽下糕饼,尖声细语道,“我家里有颗夜莺送的樱桃,红得像玛瑙,明天带来给你尝尝!” 它又蹭了蹭神牛的脚背,“太晚啦,我先回去,明天见!”
“等一等!” 神牛猛地叫住它。小灰鼠愣了愣,飞快跑回来仰头望着它。“那个唱歌的女孩,她为什么这么忧伤?” 神牛慢慢组织着语言。
“她家住山上的村子,爸妈去城里打工了,跟爷爷奶奶过活。前几天家里的耕牛丢了,奶奶急得哭瞎了眼睛。” 小灰鼠叹了口气,“听夜莺说,那头牛被老虎吃掉了。没有牛,他们家的日子可难了。”
“难怪她的歌声这么让人揪心。” 神牛沉思着。小灰鼠忽然眼睛一亮:“大家都叫你神牛,你一定能帮她!对了,那头耕牛长得和你真像呢!” 说完便钻进了墙角的小洞。
天亮后,小庙又热闹起来。祈祷的呢喃、嬉闹的喧哗涌入神牛耳中,让它烦躁不已。天空渐渐布满乌云,空气闷热得像捂了床厚棉被。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农颤抖着挂上绣有 “神通广大” 的红布,跪在神牛脚下祈求耕牛归来。神牛的脑海里,女孩的歌声又一次响起。
“吱 —— 热死我啦!” 小灰鼠衔着颗鲜红的樱桃从洞口闪出,直奔神牛脚边。小庙里瞬间沸腾:“有老鼠!打死它!”
水果、矿泉水瓶、礼盒…… 无数东西朝着小灰鼠砸去。它一会儿被踢到一边,一会儿被踩在脚下,很快便浑身是血,抽搐着没了气息。“不要杀生!这是神庙啊!” 老农试图阻止,泪水顺着皱纹滑落,可一切都晚了。
天空骤然响起巨雷,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。神牛低头望着小灰鼠的尸体,悄无声息地哭了。心底的泪水渗透全身,顺着铜铸的身躯滑落。“圣水啊!” 一个妇女突然惊呼,扑上去吮吸神牛身上的水珠。紧接着,更多人蜂拥而上,崇拜、虔诚、贪婪、好奇的嘴脸交织在一起。只有老农仍跪在原地,喃喃着:“这是神庙啊……”
女孩的歌声、小灰鼠的话语在神牛耳边交织回响。它猛地清醒过来,抖落身上的水珠,俯下身衔起小灰鼠的尸体,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这座伫立多年的寺庙。风雨中,它循着那凄凄哀哀的歌声,一步步走向远山,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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