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嘉陵江的晨雾漫过阆州城南的山梁时,总先绕着永乐村东半山腰那块赭红巨石打个转。这石头,当地人唤作 “鸡公石”—— 上半截如振翅欲飞的雄鸡,昂首挺颈;下半截似扎进崖缝的钢钉,稳如磐石。风刮雨蚀几百年,旁人推搡时能轻轻晃悠,却始终在山腰间站成一道脊梁。民国二十八年的春雾里,它西侧刚被雨水冲露出一道新痕,像道未愈的伤口 —— 那是前几年军阀混战留下的弹坑。曾祖母伏秦氏总说:“石头记仇,更记恩。你待它真心,它就替你站成靠山。” 我幼时曾攀过这石头,掌心按在被日头晒暖的石壁上,能听见风穿石缝的声响,像老人们讲往事时,喉间那声咽住的叹息。
1939 年的春寒还没褪尽,重庆的轰炸声顺着嘉陵江水纹,一路荡到了鸡公石下。彼时,曾祖母正蹲在灶台前烧火,柴烟呛得她不住咳嗽。抬头望见墙上挂着的祖父伏云泰的遗像,相框边缘早被烟火熏成了焦黄色。这个 36 岁便守寡的女人,用一双裹过的小脚踩遍了山间田埂,硬是把四个儿子养得比灶台还高,两个女儿喂得像春日里饱满的豌豆苗。可那天,她猛地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戳,火星溅在青砖上 “噼啪” 作响:“国要是没了,家藏到哪个石缝里都没用!”
里屋,老大伏三祯正磨着柴刀,刀刃映出他黧黑的脸庞;老二伏三祥蹲在门槛上编竹筐,竹篾在指间翻飞如蝶。两个后生没说话,却都懂了母亲的意思。当晚,老大把磨得雪亮的柴刀挂回墙上,老二将编了一半的竹筐塞进灶屋角落。三天后,征兵的铜锣敲到村口,曾祖母往两个儿子的包袱里各塞了三个阆中油香 —— 那酥脆的面香混着离别的苦涩,飘了一路,直到儿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鸡公石的影子在山路上挪了四年。1943 年,桐花漫山开得雪白,穿灰军装的人送来一封薄薄的阵亡通知书 —— 老大伏三祯牺牲了。纸薄得像蝉翼,曾祖母捏在手里,指尖的老茧把纸边搓得起了毛。她没哭,只是把通知书折成小方块,塞进贴身的蓝布帕子里,转身对里屋喊:“三其,三作,你们哥走了,这仗还得有人打!”
老三伏三其的媳妇正怀着孕,肚子已微微隆起,听见这话忍不住抹泪。曾祖母摸了摸儿媳的肚腹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去:“娃生下来我带,你男人得去替他哥报仇。” 夜里,她悄悄摸进儿子房里,借着月光看他熟睡的脸,指尖在他胳膊上那道爬树摔的旧疤上停了很久,嘴里念叨:“这疤还没好利索,又要添新伤了。” 天亮时,她把收拾好的包袱递过去,声音哑得厉害:“莫惦记家。” 忽然又伸手扯平儿子衣领上一道没缝好的线头,指甲刮过粗布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呜咽,她猛地背过身,往包袱角塞了把晒干的花椒:“是你媳妇去年晒的,想家了就闻闻,麻味能提神。”
那天傍晚,鸡公石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老三、老四背着包袱跟在母亲身后,脚步踩在石板路上,像敲着闷鼓。曾祖母站在老槐树下,望着儿子们的背影融进暮色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抬手抹了把脸 —— 蓝布帕子里的通知书硌得手心发疼。灶膛里的余火 “噼啪” 响了一声,像是替她叹了口气。
战场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。老二伏三祥在一次战斗中,举着机枪支架让战友扫射,子弹穿了战友的胸膛,也擦过他的胳膊。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,改名叫 “伏森”,说 “三祥” 这名字太柔,配不上阵地上的血。老三伏三其在一次冲锋中再没回来 —— 牺牲的消息传到村里时,他那怀了十月的媳妇刚临盆,一声响亮的婴啼,划破了鸡公石下的寂静。
曾祖母抱着襁褓里的孙儿,看他皱巴巴的小脸,忽然说:“就叫‘代忠’吧,代他爹尽忠。” 后来,她教代忠认鸡公石:“你爹就像这石头,硬气。” 代忠学步时,总跌跌撞撞往石头跟前跑,小手抠着石缝,像是在找什么。曾祖母坐在石头下晒太阳,看着孙儿,常说:“你爹在这儿呢,看着咱呢。” 那时,帕子里的通知书早已烂成了泥,可她总说能摸到那纸的纹路。
二十岁那年,代忠扛着锄头爬上鸡公石,在石壁上凿了个大大的 “忠” 字。凿到第三锤,石屑溅进眼里,流出的泪把 “心” 字底泡得发亮。他咧开嘴笑,眼泪混着汗珠子往下掉:“爹,我替你给石头磕个头。” 后来,他在石头下开了片荒地,说 “爹没种完的田,我来种”,田埂边总种着几行辣椒,红得像团火。
1947 年夏天,老四伏三作(我的祖父)回来了。人瘦得像枯柴,一咳嗽就撕心裂肺,脸憋得发紫 —— 他被日本人的芥子气伤了肺。曾祖母把他安置在灶屋隔壁,每天熬草药,药烟漫了整个院子,可祖父的咳嗽却越来越重。1951 年麦收时节,祖父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没了声息,留下三个娃,最大的七岁,最小的还在吃奶。曾祖母抱着最小的孙儿,坐在门槛上,看鸡公石的影子慢慢移过院坝,半天没说一句话。
伏森是辽沈战役那年回的家。他随部队在沈阳起义,成了解放军,可母亲的一封家书让他归心似箭:“死的死,伤的伤,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。” 他拿着《资遣证》一路南下,颠沛中把证明弄丢了。回到鸡公石下,他没提战场上的事,只是默默侍弄田地,总在石头下种辣椒,说阵地上的血是辣的,家乡的辣椒也该是辣的。夜里,他常坐在院坝里望星星,偶尔会突然站起,对着山头的云彩做出举枪瞄准的姿势,随即又颓然坐下,一声长叹。
我记事时,常听祖母马永芬讲,曾祖母晚年背驼得像座小山,却总爱坐在鸡公石下晒太阳。那方蓝布帕子还贴身揣着,里面的碎纸早没了形。她指着石头对我说:“你看这石头,风吹雨打都不倒,人也一样,骨头硬就垮不了。”1996 年,伏森老人去世,遗嘱里说要把骨灰撒进嘉陵江:“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,江水流过的地方,都是打过仗的地方。”
如今再登鸡公石,指尖触到的石壁依然温热。风穿石缝,不再是呜咽,倒像冲锋的号角。山下的稻田里,金黄的稻穗在风中起伏,像无数个伏秦氏、伏三祯、伏森、伏三其、伏三作们的身影,生生不息。卡车路过新修的乡村公路时,司机总会鸣笛致意;村里小学组织孩子来写生,老师讲起伏家四兄弟的故事,孩子们摸着石头问:“他们疼吗?”
老人答:“石头不疼,疼的是记不住的人。”
鸡公石不会忘。嘉陵江带走的骨灰,异乡埋着的忠骨,灶屋灯下缝补的夜晚,都刻在它的纹路里。就像曾祖母说的,石头会老,但骨头不会软。80 年过去了,祖父伏三作的孙子 —— 我,接过了祖辈的 “钢枪”:部队服役十余年,退役后以故乡鸡公石为精神原乡,注册了个人公众号,把祖辈的抗日故事写给后人看,讲给下一代听。那石缝里的风,还在把这忠魂的脉,一代代传下去。
(谨以此文纪念抗战胜利 80 周年。相关史料来自《南充晚报》和《新阆网》,结合本人家族记忆整理而成。文中伏秦氏为作者曾祖母,伏三作为作者祖父,马永芬为作者祖母。)
作者简介
伏志明,笔名明月松、士心,古城阆中人,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,《阆苑明月清风》主编。曾军营耕耘十数载,现供职于酒城泸州。知天命,乐逍遥;好读书,喜旅游。身体和灵魂,总有一个在路上。我手写我心,吟啸且徐行。散文、诗歌、札记等作品散见于各类媒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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