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舞台上,桌椅道具与多媒体影像交织,灯光音效随剧情变幻,但舞美是 “虚” 的 —— 演员搬动桌椅即完成场景转换;演员间已有默契,却仍手持剧本上场。这种介于 “剧本朗读” 与完整演出之间的 “半成品” 形态,正是 YOUNG 剧场与 “声嚣剧读节” 联合发起的 “2025 原创剧本联合孵化计划” 展演现场。以 “未完成的主语” 为主题,这场展演聚焦 “将要在剧场里完成的剧作”:从 218 份青年编剧投稿中,经两轮匿名评审选出的 4 部剧本,最终有《彩票治国》《—— 以慧聚狮垒球队为例》《青少年哪吒》以 “待完成” 姿态与观众见面。
作为 YOUNG 剧场 “构特别青年剧展” 的延伸,这项计划将聚光灯从舞台呈现转向文本本身,照亮了 “剧本到剧场” 这条常被忽视的路径 —— 而它的背后,是当代中国戏剧 “剧本荒” 的深层困局。
一、编剧在哪?剧本在哪?:看不见的创作者与触不到的文本
《青少年哪吒》编剧李修远的经历颇具代表性。这位南京大学艺术硕士的作品曾获全球泛华青年剧本竞赛首奖,却从未有过公开剧场演出。在孵化计划中,当这部重构《封神演义》父子关系、映射 “千禧一代” 现实困境的剧本以 “毛坯房” 形态展演后,有观众直白提问:“我能通过什么途径看到完整剧本?”
这个朴素的问题,戳中了行业痛点:编剧与剧本长期处于 “不可见” 状态。《剧本》月刊主编武丹丹披露的一组数据令人忧心:第 26 届曹禺戏剧文学奖评选中,历届 488 位获奖作者里,70 岁以下仍健在的仅 52 人,且数量持续下降 —— 剧作家老龄化与新生力量断层的反差愈发明显。
青年剧作家张杭则以另一组数据形成对照:全球泛华青年剧本竞赛首届即收稿 198 部,2019 年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单元投稿达 538 部。“不是没有青年创作者,而是他们的作品缺乏有效出口。” 他直言,即便获奖剧本,也常因缺乏后续扶持而 “石沉大海”,难以在演出与观演互动中真正 “生长”。
二、双重挤压下的原创困境:市场偏好与行业惯性的合谋
“全行业都在喊‘剧本荒’,却又在实际选择中边缘化原创。” 张杭的感慨道出了现实悖论:市场更信赖文学改编或国外成熟作品的汉化版,用 IP 规避风险成了潜规则。“总想着用现成 IP 保障收益,原创又怎能获得成长空间?”
行业生态的倾斜更甚。青年编剧陈思安观察到,多年来 “青创” 扶持始终围绕 “导演中心”: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、乌镇青年竞演等平台,评判核心是舞台呈现的完成度,实则是对导演能力的选拔。“能被看见的,要么是会写剧本的导演,要么是有固定编剧搭档的导演 —— 后者往往成了附属,剧本沦为导演意志的载体。”
这种失衡直接导致文本传播的闭塞。中国戏剧剧本的出版与发表渠道本就有限,青年编剧的创作动态更难进入业界视野。正如上海戏剧学院教授郭晨子所言,即便像 “构特别青年剧展” 中《我和我私人的新华字典》这类以工作坊形式创作的作品,其文本价值也常随演出结束而被遗忘 —— 编剧的劳动成了 “剧场里的隐形工作”。
三、从 “毛坯” 到 “成品”:职业化路径是破局关键
“剧读” 是第一步,让剧本真正站上舞台才是目标。陈思安呼吁:“行业不该默认青年创作就是‘学徒习作’,为什么不给新人剧本搭配成熟制作班底?职业化流程才能让年轻编剧看清自己的局限。”
孵化计划中的两部作品印证了这一点。李修远在与导演翟博文合作《青少年哪吒》时,才意识到剧本中 “陈塘关”“朝歌” 等架空场景的美学矛盾 —— 此前他从未主动思考过舞台空间的可能性;陈政宏的《—— 以慧聚狮垒球队为例》通过垒球赛解析台商社群身份认同,导演洪天贻放大了昆山聚居区、妈祖文化等意象,却也让剧本情节推进乏力的硬伤暴露无遗。
这些 “暴露” 恰恰是成长的契机。当下青年编剧的挑战不止于此:抖音、快手等平台分流了观众,高票价又抬高了观演门槛;院校戏文系的纯文学训练,常导致新人剧本缺空间感、少行动性 —— 这些问题,唯有通过面向公众的演出、在与观众的碰撞中才能化解。
正如 “未完成的主语” 所暗示的,当代戏剧的 “剧本荒”,本质不是缺文本,而是缺让文本 “完成” 的机制:让青年编剧被看见,让原创剧本能生长,让文本价值在剧场公共空间中真正落地。这或许才是破解困局的核心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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